先别忙着数那句 80%
去年 Peter Thiel 在 Aspen Ideas Festival 的访谈里又一次把话题挑明了:AI 这波热潮里,真正把钱赚走的似乎不是应用公司,也不是云厂商,而是英伟达。媒体后来转述成更扎眼的一句话,说 AI 领域 80% 甚至 85% 的利润都被英伟达吃掉了。
这句话抓住了现实的核心,但不能按审计口径硬算。公开财报里没有一家公司的 AI 行业利润份额这一科目,Thiel 说的是一种产业观察:谁站在最硬的瓶颈上,谁就在最短时间里拿走最肥的利润。2026 财年,英伟达全年营收到 1305 亿美元,毛利率维持在 70% 上下,数据中心业务贡献了绝大部分增量。只看这组数字,就知道他不是在夸张气氛。
但比数字到底是不是 80% 更值得追问的,是另一个问题:这种局面通常能维持多久。
工业革命以来,真正长期赚钱的硬件公司并不稀少,纺织机械、铁路设备、发电设备、电话交换机、主机、PC 处理器、智能手机芯片,都出现过自己的霸主。可只要把时间拉长,就会发现一个很不舒服的事实:硬件企业可以强很多年,甚至二三十年,但极少能把最高那一段利润永远守住。因为利润最厚的时候,往往也是客户最想绕开它的时候。
真正耐久的,不是工厂,而是秩序
硬件公司的竞争力,表面上看来自制造、良率、性能、封装、供应链,真正能把时间拉长的却往往是另外几样东西。
第一是标准。谁定义了接口、兼容层、软件栈和开发者习惯,谁就不只是卖器件,而是在卖一整套秩序。IBM 的 System/360 如此,Intel 的 x86 如此,英伟达今天的 CUDA 也是如此。
第二是客户的迁移成本。企业不是按 benchmark 换平台的,而是按总拥有成本、存量软件、运维经验和组织风险换平台的。性能领先 20%,不一定足以让客户迁移;一旦旧平台上已经压着几百亿美元的软件资产,后来者必须给出成倍的好处才行。
第三是资本开支周期。硬件霸主最舒服的时候,通常出现在产业刚进入大规模投资、而替代方案还没长熟的阶段。这个阶段客户来不及讨价还价,也来不及自研,只能先买最稳的、最能交付的。可一旦资本开支进入第二轮、第三轮,客户的第一反应就会变成:能不能把一部分利润拿回来。
如果只看时间,大致会出现四种典型路径。
- 像 IBM 这样的公司,靠标准和兼容性把优势拉成二十年以上的长坡。
- 像 Intel 这样的公司,靠生态和软件锁定把高利润期拉得更久,接近三十年。
- 像 Sun 这样的公司,前期很强,但一旦昂贵而优秀的系统被便宜而够用的通用平台击穿,回落会非常快。
- 像 Qualcomm 这样的公司,不完全靠芯片卖价,而是靠通信标准、专利池和参考设计把利润做厚,所以不会一下子塌掉,但也很难像 PC CPU 那样形成一家独吞的格局。
英伟达今天到底更像谁,答案其实就藏在这四条路径里。
IBM:主机时代的王者,输给的不是单个对手
今天回头看 IBM,很容易把它当成一个大公司转型案例,这会低估它当年的统治力。1960 年代中期,System/360 的意义并不只是几款机器卖得好,而是第一次把一整套兼容产品族真正做成了行业基础设施。Cambridge 的那篇 IBM 历史综述把这件事讲得很清楚:IBM 的强大,从来不是某一台机器性能最好,而是它把硬件、软件、服务、销售体系和客户组织流程绑成了一体。
这种优势极其耐久。主机业务的利润,不是红了三五年就消失,而是硬生生吃穿了两代企业计算。一直到上世纪 80 年代后半段,IBM 仍然是企业计算世界里绕不开的中心节点。可它最后还是失速了,原因也很典型:不是某个竞争对手用更好的机器把 IBM 当场打穿,而是整个计算结构开始外移。
1990 年代初 IBM 进入低谷,1994 年才重新报出自 1992 年中以来的季度盈利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即便是最顶级的硬件平台公司,一旦底层范式从集中式、封闭式、高可靠转向分布式、开放式、够用即可,原来的护城河也不会原封不动地带到下一轮。
IBM 的启示很重要。硬件霸主能活很久,但前提是下一轮计算仍然沿着它熟悉的秩序扩张;一旦扩张方向变了,原有优势不会立刻消失,却会慢慢变成沉重的历史资产。
Intel:最典型的长寿冠军,但也没有逃过利润回落
如果要在信息革命之后找一个 硬件制造企业竞争力能维持多久 的标准样本,Intel 可能是最像教科书的那个。它的真正统治力,不在于晶圆厂本身,而在于 x86 指令集、Wintel 生态、编译器、驱动、OEM 关系和企业采购习惯。这套系统一旦形成,竞争对手不是在跟一枚芯片打架,而是在跟几十年的兼容性打架。
2010 年,Intel 创下 436 亿美元营收和 117 亿美元净利润的纪录。这不是一时景气,而是 PC 时代利润结构的成熟结果。更关键的是,这种成熟并没有在一年两年内结束。从 1980 年代中后期到 2010 年代中期,Intel 实际上吃了将近三十年的红利。放在工业史上,这已经是极其耐久的表现。
可 Intel 的回落同样说明,时间再长的硬件优势,也绕不开价值链迁移。PC 不会一夜消失,x86 也没有突然没人用,但计算重心已经从 PC 向移动、云和加速计算迁移。等产业中心换到别处,旧平台仍然能有规模,却很难再像原来那样独占产业最肥的利润层。
这一点在 2024 年的财报里看得尤其明显:Intel 全年营收仍有 531 亿美元,但利润结构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样子。营收还在,霸权不在;市场还在,定价权变了。这种量还不差、利已大改的状态,其实比骤然衰落更常见,也更值得英伟达参考。多数硬件霸主最后不是死于销量归零,而是死于利润池迁移。
Sun 和移动芯片,把另一面讲得更透
Sun 的故事短得多,也残酷得多。它在工作站和高端服务器时代非常强,SPARC 加 Solaris 一度是高性能企业计算的标配之一。可 Sun 的问题在于,它虽然也有系统能力,却没能把这套能力做成像 x86 那样足够广泛的兼容性联盟。等到 Linux 加 x86 服务器变得已经够好,Sun 那种昂贵、优雅、纵向一体的优势就开始迅速失血。
2008 财年,Sun 全年营收约 138.8 亿美元,利润只剩 4 亿美元出头,已经能看出平台末期的样子。它不是先败给一个单点技术,而是先败给采购逻辑的变化。客户开始觉得,便宜得多的通用系统虽然没那么漂亮,但已经足够完成大多数任务。只要够用成立,昂贵平台的利润就会比收入掉得更快。
移动芯片又是另一种教材。Qualcomm 之所以比很多纯芯片公司更能扛,不只是因为它会做基带和 SoC,而是因为它站在通信标准、专利授权和参考设计的交叉点上。2023 财年,Qualcomm 总营收 358 亿美元,其中相当一部分不是单纯卖芯片挣来的,而是来自技术许可。换句话说,它抓住的不是某一代芯片,而是移动通信秩序的一部分。
这让 Qualcomm 的竞争力比 Sun 更耐久,但它也没有变成移动时代的 Intel。原因很简单:手机产业的权力分布比 PC 更分散,苹果、三星、联发科、华为等玩家都不会长期接受一家上游厂商把利润抽得太厚。Counterpoint 的季度 AP 和 SoC 份额跟踪长期显示,这个市场始终是分裂的,而不是单点封闭的。到了今天,苹果已经公开把自研 C1 调制解调器推上 iPhone 16e,信号更直接了:只要客户规模足够大,就会持续尝试把价值链往回收。
所以移动芯片行业给英伟达的启示不是硬件优势会很快消失,而是即便标准和专利能把寿命拉长,超额利润也会被大客户的自研冲动慢慢削薄。
英伟达现在更像巅峰期 Intel,而不是晚期 Sun
英伟达今天最强的地方,不是 Hopper 或 Blackwell 单颗芯片的参数,而是它已经把自己从芯片公司推成了 AI 计算平台公司。CUDA、cuDNN、TensorRT、NCCL、DGX、NVLink、InfiniBand,再加上和各家云厂商深度绑定的系统交付能力,使它卖的不是卡,而是一整套默认答案。
这点非常关键。只要开发者默认先写 CUDA,只要大模型训练的工程团队默认围着英伟达的软件栈调优,只要最大客户在最紧张的时候仍然优先买它最稳的整机和网络,英伟达就不只是拿到性能溢价,而是在拿平台税。就这个意义说,它更像巅峰期的 Intel,而不是已经被通用化浪潮冲垮的 Sun。
但英伟达也和 Intel 有一个巨大不同:它面对的不是几千万分散消费者,而是少数几个极其强势的超级客户。微软、亚马逊、谷歌、Meta 这类公司既是最大买家,也是最有能力自研替代方案的人。2024 年底 AWS 已经把 Trn2 作为正式可用实例推出,2026 年 3 月 Meta 也公开说会继续扩大自研 AI 芯片部署。它们短期还撼动不了英伟达在训练集群里的核心地位,却足以说明一件事:AI 基础设施的第二阶段,一定会有把上游利润拿回来的动作。
换句话说,英伟达今天的地位很强,但它所处的客户结构,决定了它很难像 PC 时代的 Intel 那样独享三十年近乎稳态的高利润。因为云厂商的采购量太集中,自研激励也太强。只要替代方案从实验项目进入可用产线,利润分流就会开始,而且首先发生在推理侧,再慢慢向训练侧靠近。
一个不那么刺激、但更可能发生的预测
如果把历史压成一句简单的话,大概是这样:硬件企业的竞争力常常能维持十几年,平台化硬件能维持二三十年,但极端集中的利润份额通常守不了那么久。因为任何一家在上游拿走太多利润的公司,都会反过来激励下游联合起来削弱它。
我对英伟达的判断比较具体。2026 到 2028 年,它大概率仍然是 AI 基础设施里最强、最赚钱、最难绕开的单一公司。这一段时间里,训练集群的主战场仍然高度依赖它的软件生态、系统经验和供货能力。哪怕 AMD、定制 ASIC、云厂商自研芯片持续推进,英伟达仍然最像默认选项。
真正的变化更可能出现在 2028 到 2030 年。到那个阶段,推理负载会明显分化,企业会更在意总成本、功耗和可替代性,云厂商也会更系统地把自研芯片塞进自家服务目录。训练市场不会突然碎掉,但所有最肥的利润都只能由英伟达赚走这件事,会开始松动。
如果一定要给一个区间,我的猜测是这样的:到 2030 年,英伟达依然很可能是 AI 计算供应链里利润最多的单一玩家,但它拿走的利润份额,大概率会从今天这种极端集中,回落到更像 35% 到 50% 的区间。这个比例依然非常高,依然意味着它是最强者;只是不会再像今天这样,站在整个行业嘴边最硬的瓶颈上。
这不是看空英伟达,恰恰相反,这是把它放回工业史之后给出的偏乐观判断。IBM 的平台优势守了二十多年,Intel 的兼容性红利吃了将近三十年,Qualcomm 也在通信标准里活了二十年有余。英伟达同时拥有生态、工具链、网络、系统设计和供应链执行力,它完全有机会把强势维持到下一轮周期里。
但历史也反复证明另一件事:没有哪家硬件公司能长期把最贵的部件、最强的软件生态、最大客户的采购依赖、最厚的利润层这四件事同时永久握在手里。只要产业进入第二轮建设,客户就会要求更低成本、更开放的工具链和更可控的供应来源。到那时,英伟达大概率仍是山顶上的那家公司,只是不再是一家独食的公司。
还没有评论,你可以写下第一条。